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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菩 | 5th Aug 2009, 14:58 PM | 左岸思緒 | (7 Reads)

    夢裡,我是兇手! 我殺了他!

    成事之後,分分秒秒疑神疑鬼地恐慌,深怕行人知道我的罪行,每一秒處於極度慌張和猜疑之中,神經質地出一身冷汗……

    我驚醒了,冒出一身冷汗。

 

    夢裡,我是下手處決它的劊子手,我有同謀,好友詩迪。

    詩迪從來是個順馴的女性,生性淡泊且安於生命的簡樸,從不貪圖不屬於已的華麗與虛榮,幾乎以一生奉獻給工作,十多年來走相同的路徑上班。連「走不一樣的路」的想法也不曾有過,即使連可以有「走不一樣的路的想法」的想法也絶對沒有,一次也沒有。

    愛情也是,一生的唯一。什麼愛情有可能改變的想法,她從不相信,一點也沒有,一次也沒有。

    直到丈夫撕下瞞騙烙印的人皮面具的一刻,家的圍牆崩塌,人變了,愛情變了,詩迪的世界也變了。

 

    夢裡,詩迪冷靜憇淡,如同她一向的特色。夢外,她的淚流乾了,體內的水份全抽乾了,徒具三十六公斤的軀殼,像屍骨,很脆弱。

    也許人到了絶境必然會產生反向的力量,反撲對抗求存活下去的力量,這股力量,釋放一道刀鋒利刃上的冷光。 我看見詩迪什麼都沒說,而我卻打腳底冰冷而上,很寒。

    我們相約在大除夕的夜,到她夫家作客團年。我擔當笑匠,舒緩貌合神離的一家人,滿滿心事的氣氛。 即使是假裝。

    詭異的夢裡,一家人樂也融融,笑談過年的鎖碎事,我亦吱呱大笑地扮演真實的自己,一幕幕極其真實而平常。 唯有詩迪飯後向我使出眼色暗號的一剎那,寒意極濃的一眼。

    他的丈夫,被我們喚到厨房,一轉身來,施展魔法,他迅即變成一隻既像蟑螂又像蝙蝠的昆蟲! 我和詩迪不單沒有對這嘔心的突變感到意外,反而利落地各自就位,把昆蟲一捕而住。 飛不出去了。

    這昆蟲,蟑螂般的大小,長著蝙蝠的薄翅翼,匍匐足肢想找出路,灰灰髒髒的一團,甚是醜陋。

    不過,生物去到絶境,也一樣產生反向的力量,奮力一搏意圖絶地逢生。

    它胡亂地舞動邋遢的翅翼想飛,卻被詩迪手掌猛力一拍,擒住了。

    而我亦使出兇猛的鬥獸力,以左右手的姆指和食指將蟲擒牢。再加以人類卑鄙的以大欺小的頑固,鉗住嘔心小蟲的翼於手指間,玩弄它臨死前的扭動,此刻,這穢物沾身的變形蟲被我當作跳繩般甩,它的翅翼扭困成死結,然後,靜止。

    我有一刻變態罪犯得逞的快感,如吸毒時迷幻的感覺沖上腦的第一刻──痛快!

    這刻,冷刀鋒的寒光自我身上閃透,望向詩迪……

 

    夢外,我和詩迪的密契是自小培養而起的。那些歲月,我們為彼此的哀傷而哀傷;為彼此的快樂而快樂。 因著純真而深摯的友誼累積而來的了解,我明白,詩迪的絶望和堅強,所有,均來自她相信的愛情。

 

    過去,詩迪生活的四週全是幸福;今日,她相同的生活中卻全是折磨,然她為了愛這個字,咬緊牙關,從無退縮。

    詩迪讓我見證了女人能為愛情付出的,是超乎想像的和所能負苛的。

    因著我們之間的密契,我為她的悲傷而悲傷,絶望而絶望。

    「夠了! 」我叫。 詩迪,夠了!

    我只能看出愛情的荒謬!

 

    「是時候了,讓我動手吧!」我閃透著冷刀鋒上的寒光,望向詩迪,沒有言詞,只有意思。

    我知道這剎那間我臉上的表情是詭譎而奸邪,顯露淫意的殺機。

    一只垂死掙扎的半死蟲兒,它本來像蝙蝠的薄翅膀已因掙扎扭動而成了繩子狀。翼下的蟲腹也因求生意志和懼怕死亡兩相交煎而果成一團。即使要處它一死,亦根本不花費我的吹灰之力。

    不過,邪惡的東西會教人越陷越深,絶望的愛和恨過之而無不及,導人失陷。

    我邪念滋長奸乍地笑,把蟲身放在地上,退後一步,瞄準目標,把這些日子詩迪於我面前哭訴過的原由,積壓的怨恨,連同我透視了愛情荒謬,化成一股世人最可怕的力量。「噼! 」用力腳踏聲迴盪於狹窄的厨房,瞬間,沉靜下來。

    「什麼聲音? 」他的家人聽到噼的一聲後探頭問道。

    「沒事,腳跺死一只蟑螂而已。」

    「要這麼用力?」

    「世人最可怕的力量是仇恨。 我仇恨蟑螂。

 

    夢裡,我和詩迪協力清理兇案現場,合作毁屍滅跡,分頭湮滅肢解後的屍首,再一同洗淨沾了血的雙手,然後微笑回到客廳。不久,我就離開……

    很久之後,他的一家人才向詩迪問道:「你老公跑去哪,怎麼好多天沒見他?」

    詩迪回應冷靜淡然的一向的表情,什麼都沒說,又似什麼都說了:「我不是兇手。」

    最後,所有人安然地繼續生活。

 

    夢境之外,現實之內,我被深怕被揭發的憂慮,被行人指指點點的惶恐,還有「我是殺人()兇手」的深深自責中驚醒,冒了一身冷汗。

 

    假如,卡夫卡當初書寫《變形記》的旨意,是要人知道「我」的可有可無,這麼,這種失重失衡的消暱,著實是可怕的。 而如果卡夫卡創造《變形記》男主角的心意,是要人知道「我」從自以為是到可有可無的歷程,而且,是要人清楚明白「我」之所以退到消暱而不被發現的悲哀,是因果,如此,這場噩夢,我切身經歷了一次。

    夢境之內,現實之外,是我和卡年卡一次最靠近的接軌,是饒富旨趣一次交流。 是不是──卡夫卡──你有話要對我說?